近年来,出现许多以网络推广为主要获客形式的律师事务所,这些律师事务所被称作“网推所”。
日前,西安工作的程桦(化名)称在维权过程中疑被一家“网推所”套路:他因为10980元培训费用与一家成人学历培训机构发生纠纷后,委托湖南北岩(武汉)律师事务所为他维权,先后被要求交纳立案费、保全费、律师费,“升级”费等共10680元,其中9000元费用收取时间是在该所声明停止承揽业务、停止收费之后。
为了挽回10980元培训费损失,程桦(化名)先后给律所交了10680元,后经投诉律所退回10300元。
几个月过去了,程桦的“案件”未有任何进展。程桦称,他察觉自己被套路后,对该所进行了投诉,该所先后给他退还了10300元,并要求他撤销投诉,为了减少损失,他只能答应。
3月24日,澎湃新闻根据从武昌区政府官网查到的电话致电湖南北岩(武汉)律师事务所负责人潘某某,但接听电话的人表示自己只是内勤,现在已离职了。她向澎湃新闻提供了该所400开头的投诉电话,接听电话的工作人员称该所早已停止承揽业务,他也没有听说过有哪位律师是正一道的。关于程桦的遭遇,该工作人员表示,既然钱已经退给他了,那就没有纠纷了。
3月25日,澎湃新闻从武汉市司法局获悉,因湖南北岩(武汉)律师事务所存在违规行为,武汉市司法局已经向湖北省司法厅报请吊销该所执业证书,但目前结果还没下来。
找律师维权疑遇“网推所”
回想起过去这几个月的维权经历,程桦说自己都被气笑了好几次。
2025年2月,程桦在网上看到湖北一公司发布的成人学历培训广告,遂联系该公司咨询,后缴纳10980元购买了行政管理课程。但缴费后,该公司未提供任何与行政管理课程相关的教学、辅导等服务。程桦要求退费,但遭拒绝。
据程桦称,他在网上找律师维权,“先被一个法律服务公司骗了”,后来又疑似遇到了“网推所”,险些又损失万余元。他出示的聊天及付款记录等证据显示,他先后被律所工作人员要求交纳立案费、保全费、律师费、升级费,共计10680元。
聊天记录显示,2025年10月22日,微信名为北岩律所—徐助理的工作人员建了一个企业微信群邀请程桦及多名该律所人员加入,程桦向澎湃新闻展示该微信群时,除程桦外,群里一共有13名律所工作人员,从微信名称看,有助理、售后、案源主任等等,但没有标注为律师的人。
图说:律所徐助理建的群里,有十三位工作人员“服务”程桦。
程桦表示,在入群之前,徐助理曾给他打过一个电话,他觉得和对方在电话里聊得挺好,便决定委托该所为其维权。
入群后,程桦大概介绍了自己遭遇的事情,询问:“这个啥时候可以立案呀?”徐助理回复称:“诉状大概1-2天会发给您进行确认,我们通常会帮您主张三点。本金,赔偿,包括您打官司的费用由对方承担给您。”
当天程桦便和湖南北岩(武汉)律师事务所签约了,但双方签订的既不是委托合同也不是代理协议,而是一份《诉讼指导服务协议》。该协议第一条显示,受委托方的法律服务内容如下:代写法律文书;(指导)线上或线下立案;证据材料整理;提供法律咨询意见;申请财产保全、寻找担保机构提供担保(需委托方同意委托)。
这份《诉讼指导服务协议》所用的印章,显示系湖南北岩(武汉)律师事务所的公章。程桦在合同签订之日起三日内向该所支付法律服务费1680元,回款后支付5%律师报酬。
程桦于签约当日分两笔向湖南北岩(武汉)律师事务所支付了1680元。2025年10月23日,律所袁助理在群里告诉程桦,已经向法院提交起诉状了。起诉状显示,原告程桦以被告欺诈为由,请求法院判令被告退还其10980元,并向其支付课程费用三倍的赔偿金32940元,合计43920元。
之后的10月29日,袁助理发了一张法院审核截图到群里,截图显示,因涉及本案被告案件较多,需要线下提交或邮寄立案材料后统一处理。之后,程桦整理材料并寄往法院。
2025年11月2日,程桦在群中询问:“你们这边出庭的话大概要多少钱?”徐助理答复称:“如果是委托我们律师出庭,差旅加上庭审费用,大概就是4000元,这个(费用)到时候可以主张对方承担的。”程桦又问:“这个我不会输吧?”徐助理回答:“你都知道对方有很多案件了,如果说对方没有过错,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多的人起诉了?”随即徐助理又补充道:“你这种案件,不用担心输的问题。”
担心即便赢了官司,也执行不到钱,于是程桦准备让律所帮他做诉前保全。徐助理在群里告诉他,作保全费用是3000元,“在您办案中所产生的办案成本的费用,都是可以依法主张对方承担的。”2025年11月17日和19日,程桦先后又向湖南北岩(武汉)律师事务所支付了3000元保全费和4000元律师费。
事实上,程桦和他起诉的成人教育培训公司合同约定的纠纷解决方式是仲裁,而非诉讼。
聊天记录显示,直至2025年11月18日,袁助理才在群里给程桦发送了仲裁申请书及整理的相关证据,让程桦每个打印三份邮寄到被告公司所在地的仲裁委。
“升级”律师费更换“懂道教”的律师
为了10980元的培训费损失,程桦给律所先后缴纳了8680元维权费,但直至2025年12月中旬,案件仍无进展。
其间,程桦曾在小红书上看到关于湖南北岩(武汉)律师事务所的负面信息,并截图发到群里,称“天天有这种东西出现在我的小红书,搞得人心惶惶的。”徐助理则要他把小红书卸载掉,并表示“你在小红书上能看到的无非也就几个帖子,但是我们律所一个月受理案件就是两三千起,这个不算啥。”
律所工作人员为客户推荐“正一道同事”。
双方在群里聊天时,程桦提及自己对道教比较有兴趣,另一名助理则称“我们有个同事是正一道,由他出马你的案子没有问题。”但是律师费“得升级,4000不够的。”于是,程桦又在2025年12月16日交了2000元升级费。
程桦说,交钱之后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头,而且案件也毫无进展。于是在1月初他就要律所给他退钱,结果对方只给他退了2000元升级费。此外,他在查阅电子保单后发现,他的诉讼财产保全责任险保费仅200元,但律所却收了他3000元。
眼看维权毫无进展,程桦便在群里要求律所退还全部款项,但都被推诿。同时,他在网络上也看到关于该所的负面信息也越来越多。2026年3月初,程桦向该律所所在地的司法局进行投诉后,律所工作人员才答应退还8300元,但要他签一份和解协议,撤销投诉并承诺不得公开诋毁该律所名誉等。为了挽回损失,程桦只得同意。
湖北省司法厅官网显示,湖南北岩(武汉)律师事务所于2025年2月20日获准设立,负责人为潘某某。武汉市司法局官网显示,该律所共四名执业律师。
虽然该律所设立时间短、律师少,但该所的投诉量却已有数百件。武汉市律师协会从2025年9月起开始公开通报上一月全市律师行业投诉(举报)情况,湖南北岩(武汉)律师事务所于当年9月开始上榜,且是连续6个月上榜。
其具体被投诉量及投诉榜排名为:2025年9月150件(重复投诉61件),在榜单上排第七名;10月,160件(重复投诉82件),排第四;11月,220件(重复投诉87件),排第三;12月,220件(重复投诉78件),排第三;2026年1月,222件(重复投诉47件),排第五;2026年2月,169件(重复投诉39件),排第五。
武汉律协在发布2026年1月份的投诉通报时称,已提请湖北省司法厅对湖南北岩(武汉)律师事务所给予行政处罚。截至2026年3月23日,澎湃新闻查阅湖北省司法厅官网,尚未发现该律所被行政处罚的信息。3月24日,澎湃新闻致电武汉律协及湖北省司法厅律师工作处,试图了解对湖南北岩(武汉)律师事务所的处罚情况,但相关电话均无人接听。
事实上,早在2025年12月4日,湖南北岩(武汉)律师事务所就通过湖南北岩律师事务所官方微信公众号发布声明称,湖南北岩(武汉)律师事务所于2025年11月15日起停止承揽一切业务。自2025年11月16日起,任何机构、单位和个人均不得以该所名义在网络上进行宣传和推广,不得以该所名义对外承揽业务及签订合同,也不得以该所名义收取任何款项。落款时间为2025年11月25日。
涉事律所发布的声明
然而矛盾的是,该所在上述声明停止收费之后的2025年11月17日、11月19日和12月16日,还曾先后从程桦处收取了保全费、律师费、升级费共9000元。
3月24日,澎湃新闻根据从武昌区政府官网查到的电话致电湖南北岩(武汉)律师事务所负责人潘某某,但接听电话的人表示自己只是内勤,现在已离职了。她向澎湃新闻提供了该所400开头的投诉电话,接听电话的工作人员称该所早已停止承揽业务,他也没有听说过有哪位律师是正一道的。关于程桦的遭遇,该工作人员表示,既然钱已经退给他了,那就没有纠纷了。
3月25日,澎湃新闻从武汉市司法局获悉,因湖南北岩(武汉)律师事务所存在违规行为,武汉市司法局已经向湖北省司法厅报请吊销该所执业证书,但目前结果还没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