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月1日,在浙江杭州的一间公寓里,55岁的李良民戴着一副老花镜,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AI聊天软件的界面,他用语音询问“洗地机电池不充电怎么办”,屏幕上立刻跳出视频教程。他对照着教程,用万用表检测电池组。
客厅一角,摆满了修好待取的空气炸锅、音箱、加湿器,以及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小家电。这里不是维修店,是他女儿李瑾的家。
5年以前,火车司机李良民和妻子从宁夏银川退休,来杭州照顾怀孕的女儿。离开了生活大半辈子的西北,告别了熟悉的铁路大院,面对南方城市湿热的夏天和没有暖气的冬天,李良民感到了强烈的不适应。“刚开始就想着不在这待。给她帮助帮助就回去了。”李良民说。女儿李瑾也察觉到了父母的失落,“他们有时候还说这不是我们的家,我们的家在银川”。
根据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最新测算,我国60岁及以上的老年流动人口规模已增长至3327万余人,与此前《中国流动人口发展报告2018》发布的1800万人相比,呈增长趋势。此外,该报告还显示,我国流动人口已进入家庭化迁移趋势,大约有774万随迁老人专程来照顾晚辈。“老漂族”已成为常态化的社会人口现象。
李瑾的母亲性格外向,做社区志愿者,交新朋友,很快融入了新城市,父亲则内敛,不照看外孙的时候就待在家里。李瑾想给父亲找点事做。
西北农林科技大学教授陈辉调研并访谈了上百位“老漂族”,他发现,老人成了一种资源,六七十岁的老人正是城市家庭里不可缺少的“劳动力”,而对于这些“老漂族”而言,他们面临的最大困境并非适应外部城市环境,而是在家庭内部如何自处。他提到,很多老人不是用“开不开心”来衡量自己的老漂生活,而是“值不值得”。“作为子女也要多觉察老人的需求,因为这也是影响‘老漂’生活满意度的另一个因素——‘价值感’。”
李良民曾经盼望退休,驾驶火车要求精神高度集中,所以司机有上岗前后的强制休息时间,“根本不用强制,倒头就睡”。从蒸汽机车、内燃机车开到动车,最后在高铁救援岗位上退休,这样的工作节奏贯穿了他的整个职业生涯。退休以后,李良民的生活突然从高度紧张、规律运转的轨道上脱离,陷入了一种广阔的、无所适从的闲暇中。
在银川,他还有一帮老同事、徒弟,逢年过节还有人记着他爱喝酒,给他带去好酒。在杭州,他的世界缩小到了女儿的家。孩子工作忙,外孙白天上幼儿园,老伴儿去当志愿者,他给自己也找了些事做,通过朋友接一些零散的安装工程,但时间没有那么规律,有时候忙到耽误吃饭。
李瑾不愿意退休的父亲继续过没早没晚、不规律的生活,她想到父亲在老家被人称作“李万能”——什么都能修,她就给父亲应下了在社区和市集摆摊做公益维修的任务。李良民就这样修好了邻居小朋友们会唱歌的六面体、电子琴、玩具小火车。
1988年,李良民进入铁路系统工作,从蒸汽机车的司炉工干起。年轻时,他觉得火车神奇,没有方向盘,但能拐弯,他滔滔不绝描述着蒸汽机车的原理,“气缸来回往复运动,带动着摇杆,摇杆带动车轮……”
火车在荒郊野岭出小故障是常事,作为火车司机,油管崩了要会接,风泵不打气了要会敲打变向阀,下雨天钢轨打滑要知道去捅沙阀撒沙增加摩擦力。这些技能,是一个火车司机的基本功。

后来,机车换型,内燃机车、电力机车相继登场。每一次升级,都意味着重新学习。培训、考试、上岗。李良民把自己的职业选择归结于“喜欢琢磨”,尤其是“稀奇”的东西。小时候,他最喜欢看金属钠在水里的反应,自己配过“炮仗”,拆过自行车,也迷上过无线电。20世纪80年代末,他跑去银川的百货商场、五金店买配件,照着无线电杂志,自己绕变压器、焊电路,组装出了一台音箱。
那时,普通人家里条件有限,东西坏了,第一反应是修。保险丝烧了自己换,收音机不响了拆开看,邻居电视天线坏了、遥控器失灵,都会来找他。
对于李瑾而言,父亲“做饭也琢磨嘞,油放多少,调料有前有后,先放葱和后放葱味道就不一样”。他也较真儿,小时候女儿近视,父亲不信,带着她去了4家医院,“去看我的眼睛到底是不是近视了”。
李良民给女儿做木工玩具,秋千、小车,带着刚上一年级的李瑾去听“儿童英语”“剑桥英语”,天天放磁带给她“磨耳朵”,他想让女儿去见更大的世面,一到公休就带着孩子去旅游,也曾憧憬过退休后再去游历。
可真的退休了,这个好“琢磨”的父亲反倒对旅游没那么大兴趣了,李瑾发现,“带他们去哪儿都觉得一般”。
去年6月,凭借着父亲这些年靠修理打出来的“名声”,李瑾开始在社交媒体上运营账号“父女修的啥”,接一些别的地方不愿意修或者修不好的小玩意。
“当时只想让爸爸有事做,不无聊。”没有店面,就在家里;没有招牌,客人主要来自社交媒体,小铺就这样开起来了。她也有自己的私心,想把父亲留在杭州。李良民独自一人在银川时,一顿能喝一瓶酒,喝完常一个人就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李瑾不放心,“在杭州还能盯着他”。
小铺的修理范围很杂,从电饭煲、吹风机、空气炸锅,到扫地机器人、洗地机、咖啡研磨机,甚至还有洗牙器。很多东西李良民自己都没用过,甚至没见过,比如专洗袜子的小洗衣机。“那么点洗衣机呦,一打开里头构造太复杂了。”但他兴致勃勃。
有的时候,遇上难琢磨的东西,李良民都“睡不着”。有一台原值七八千块的电锅,李良民修了三天三夜。这个老师傅享受着学习新技术、接触新事物的“新鲜感”,尽管在迈向高铁时代时,因为年纪大了、眼睛花了,他没有变成“高铁司机”。但他成了一名“高铁救援司机”,每当沿线高铁发生故障,李良民和同事就会驾驶救援车赶到。“时代变迁快,你接触的新鲜东西越多,感觉越好。”
但更多的时候,这家小铺修的是“情感寄托”。父女俩修过一个微波炉,来自一位来杭打拼的外乡人。不久前,他的妻子意外去世。从前,他在外打拼事业,家里一切都是妻子管,电器也是妻子生前张罗购买的。妻子走后,他开始学习做饭,照顾孩子,他很怕家里面的某一样和妻子有关的电器坏掉,“觉得微波炉好的时候,就好像他妻子还在他身边的感觉”。
还有一台用了20多年的老式收音机。主人是一对老夫妻,每天听,离不开它。收音机突然不响,他们找了好几家维修店,要么修不好,要么嫌不赚钱,不愿修。最后找到李良民,修好后,老两口亲自上门道谢。
有时,李瑾会把这些维修过程整理成小故事发在社交媒体上,她也会帮父亲直播修理,她发现父亲很愿意和别人分享维修旧物的故事,“他感觉自己在做一件对社会有意义的事”。

李良民不善言辞,但直播修理过程时,会讲讲以前开火车的趣事,还会讲起他和妻子的爱情故事,有些事,李瑾也不常听父亲说起。
因为工作的缘故,父亲陪伴她的时间,是被列车时刻表分割的,更多的时候,她是姥姥家的常客。
她坦言,过去,自己和父亲的交流很少,中学时期,有心事也习惯和妈妈讲,父女间的对话,常常停留在“吃完饭各回各的房间”的状态。直到上大学时,有一年过年买不到票,从成都市辗转了20多个小时坐硬座回到银川,她才真正明白父亲的工作有多辛苦,承载了多少旅人回家的期盼。
但这位沉默的父亲又始终是她敢于作任何选择的倚仗。不论是去离家乡千里之外的成都上大学,还是孤身一人到杭州闯荡,选择和自己专业毫无关联的工作,李瑾总觉得,那是一种有父母撑腰的底气。
上大学时,“一个月能跟我爸通一次电话都已经很难得了”,但她知道,每周和妈妈通话,父亲都凑在一边偷听着。工作以后,有一年过年在家吃饭,聊到她可能要订婚了,“我爸瞬间就要落泪了”。为了让女儿在陌生的南方城市有倚仗,李良民夫妻俩掏空钱包,又借了些钱,给女儿在杭州付了首付,“想着她有个窝,最起码受什么委屈,能回自己的家”。
为了经营这个小小的修理铺,父女俩不可避免地“多说话”,父亲讲过去人生中的波折时,这位女儿也会讲讲自己工作上的事情,意外地开始“深度交流”。
小时候,李瑾跟父亲出过一次车,那时5岁的她只能记得父亲的背影和一望无际的西北荒漠。如今,这个小女孩站到了父亲前面,联系客户、买零件、教爸爸用AI,还把一间卧室专门打造成李师傅的办公间,在墙上挂满了属于父亲的照片,不只有来自修理铺客人的“好评”,还有过去作为火车司机和“李万能”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