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剧,需不需要剧本?

中国文化报  |  2026-05-12 12:57

近年来,随着《永不消逝的电波》《只此青绿》《红楼梦》等舞剧作品接连“破圈”,舞剧艺术从专业圈层走向大众视野,成为彰显民族文化精神、传递中国审美旨趣的重要舞台艺术形式。然而,在舞剧创作蓬勃发展的表象之下,一个根本性问题始终困扰着行业内外——舞剧,需不需要剧本?

在舞蹈领域,长期存在一种固有认知:舞蹈长于抒情、拙于叙事,舞剧的核心魅力在于肢体形态、舞台韵律与编创巧思,文字剧本无足轻重,编剧更是可有可无的辅助岗位。这种认知也催生了行业“重编排、轻文本”的创作误区:一些作品一味堆砌舞蹈段落、追逐炫酷视觉特效,最终陷入剧情松散、逻辑断裂、主题空洞的困境,滋生出典型的“谢幕体”舞剧通病——全程场面热闹纷呈,观众看完却不知所云,唯有谢幕瞬间能唤起短暂的情绪共鸣,作品缺乏持久的艺术感染力。

针对这一行业争议,中国舞蹈家协会分党组成员、副主席黄豆豆给出了斩钉截铁的答案:“舞剧,是一定需要剧本的。”在他看来,优秀的舞剧剧本能够塑造舞台的灵魂、搭建叙事的骨架、梳理情感的逻辑,是零散的舞蹈片段得以升华、蜕变为完整戏剧作品的核心支撑。

曾创作《只此青绿》《永乐未央》等舞剧的青年编剧徐珺蕊直言,舞剧本质属于戏剧范畴,而非舞蹈的体裁延伸,没有剧本支撑,叙事就容易松散、人物立不住、主题飘在空中。

青年作曲家杨帆以《永不消逝的电波》《天路》《咏春》等一线创作经验印证了剧本的核心地位。他直言:“舞剧在导演落地创作、打磨舞台台本之前,必然要以成熟的文本作为基础。”他特别提及,《永不消逝的电波》中“长河无声奔去,唯爱与信念永存”这句话,贯穿了他整部作品的创作过程,始终为音乐创作锚定情感基调与精神内核,是整部作品的精神支点。

然而,现实情况并不乐观。评论家项筱刚直指当下舞剧创作的痛点:“当下舞剧创作最大的问题——编剧没有为舞蹈编导、作曲做必要的留白。抛开节目单的文字说明,我难以非常清晰地看懂编剧的意图。”

与话剧、戏曲等语言类戏剧不同,舞剧的文字剧本最终不会直接呈现于舞台,而是完全转化为肢体动作、舞台意象与情感表达。这决定了舞剧剧本拥有区别于所有戏剧体裁的创作逻辑与艺术特质。

舞剧剧本的核心特质,是以“可舞性”为前置准则,兼具画面感、意象性与戏剧张力。它无需像话剧剧本那样依靠台词推进情节,也无需像戏曲剧本那样考究唱词格律与韵律,其核心价值在于激发编导的创作灵感,让静态文字转化为可观赏、可感知、可共情的肢体语言。曾创作《五星出东方》《红高粱》等舞剧的北京舞蹈学院院长、一级编剧许锐说,在舞剧《大染坊》的创作中,他摒弃了复杂琐碎的商战情节,以“色彩”为核心艺术意象,搭建完整的情感脉络与视觉框架,让舞蹈聚焦人物的精神气质与内心波动,而非复刻具体的剧情计谋。

“舞剧剧本的创作需要文学性与戏剧性,但我们最大的创作误区,是用传统文学剧本、常规戏剧文学的思维去定义舞剧剧本,这会产生极大的创作偏差。”许锐指出,舞剧剧本的表达载体、艺术符号与传统剧本截然不同,文字从来不是它的终极形态。好的舞剧剧本,应当为编舞创造充足的创作空间,而非成为肢体表达的桎梏。创作者能从文字里读出编舞的可能性、读出舞蹈表达的延展性,这是最关键的。

徐珺蕊进一步精准界定舞剧剧本的特殊性:核心是将“可舞性”作为第一筛选标准,构建适配肢体表达的戏剧叙事结构,要求编剧彻底完成从文学思维到动作思维的转型。爆款舞剧《只此青绿》全程无一句台词,其背后依托的却是7000余字的完整文学剧本。徐珺蕊在创作中深度挖掘宋代美学的精神内核,梳理希孟的人生境遇与家国情怀,搭建起“无名无款,只此一卷;青绿千载,山河无垠”的核心叙事主线,舞蹈不再是无意义的形体舒展,而是承载着叙事价值与精神表达。

“无台词不代表无戏剧、无内核。”徐珺蕊提出,舞剧创作的核心要义,在于实现“以舞释剧、以剧赋舞”的艺术统一。即便没有语言辅助,作品的戏剧冲突、人物关系、核心主题也必须清晰鲜明。编剧需通过肢体序列、舞蹈节奏、舞台空间的巧妙排布构建完整叙事,让观众无需文字注解,便能读懂故事脉络、共情人物情绪、体悟作品内核,真正实现“无声胜有声”的艺术效果。

近年来,将文学名著改编为舞剧的现象盛行。项筱刚提出警示:“并非每一部经典文学作品都适合改编为舞剧,并非每一个经典文学作品中的人物都适合被移植于舞剧的舞台之上。”他提醒,改编从来不是创作捷径,前期的适配性论证、艺术转化规划必不可少。

厘清舞剧剧本的独特属性与创作逻辑后,如何打造适配舞剧艺术规律、兼具思想深度与舞台张力的优质剧本,成为当下舞剧行业亟待破解的核心课题。

当下,《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深入实施,对提高剧目创作质量,特别是建立健全剧本论证机制又提出了明确要求。这为舞剧行业纠治“重编排、轻文本”创作误区、强化剧本核心地位提供了政策引领,助力舞剧艺术守正创新、精品频出。

对于编剧而言,核心是摒弃传统文学思维,深耕舞剧艺术特质,完成向动作思维的全面转型。舞剧编剧的核心能力,在于将文字叙事高效转化为肢体叙事,摆脱“文字至上”的创作惯性。创作过程中,必须坚守“可舞性”核心准则,简化晦涩复杂的逻辑情节、弱化琐碎的细节交代,聚焦人物核心情感、精神特质与关键戏剧冲突。同时,编剧需主动深耕舞蹈语汇、舞台调度、肢体表达的底层规律,走进排练厅深度观察舞蹈创作流程,避免创作出舞台无法落地的文字内容。

优质舞剧创作,离不开主创团队的协同发力,需构建“编剧引领、多方共振”的一体化创作机制。编剧需在创作初期提前介入,与编导共同打磨叙事结构、商定人物设定、规划意象表达,从源头保证剧本创意与舞蹈表达、舞台呈现高度契合。

杨帆结合自身的创作实践表示,音乐创作始终紧扣剧本核心立意,以此补足舞蹈表达的留白空间。与此同时,编剧也需主动倾听作曲、编导的专业意见,为音乐融合、肢体演绎预留充足的创作余地,实现各艺术板块的互补共生。

黄豆豆则以与知名编剧朱海的合作模式,展示了成熟的舞剧动态创作体系:先由编剧搭建剧本核心框架与创作方向,编导依托框架开展编排创作;在排练过程中,编剧深入现场观摩打磨,根据舞剧现场创排效果再度优化剧本、丰富细节,编导再依托优化后的文本精进舞蹈编排,双向迭代、动态完善,最终实现文本与舞台的高度融合。“剧组的配合对于舞剧的成功至关重要。剧组里的人应该是各有所长,相互紧密配合,这样舞剧才有成功的基础。”黄豆豆说。

从行业长远发展来看,人才匮乏是制约舞剧剧本质量的核心瓶颈,完善人才培养与创作支撑体系、培育优质编创生态,是行业发展的必经之路。

徐珺蕊从行业系统化发展角度总结道,舞剧行业需持续深化院校学科建设、夯实人才梯队,搭建市场化的创制与交流平台,平衡艺术价值与市场需求;同时规范行业创作与批评标准,引导创作回归艺术本质,构建可持续、高质量的舞剧编创生态。

正如许锐所言:“舞剧的剧本写作,就是要完成从文字到形象的跨越。舞剧剧本能够也应该孕育出优秀的作品。即便写作的文字在最终作品中‘消失’了,但文字所带来的创意和感动、情感和精神、画面和形象,却永远留在了舞蹈之中。”

▲舞剧《永乐未央》剧照。演出方供图


责任编辑:杨海琴
流程编辑:董志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