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中等个头,身形清瘦了一辈子。大半生扎根乡村基层,常年风里来雨里去,走村串户的足迹,踏遍辖区每一寸土地。经年劳碌,在他眼角刻下细密皱纹,肩头也添了几分沉滞。他就是这样一位再普通不过的基层干部,像田埂间随处可见的草木,朴实,默然,立在烟火人间。
从在岗履职,到退休闲居,直至后来永远离去,父亲一生未吐过半句苦水,不曾有一丝抱怨,更从未借着工作向组织提过半分要求。他生性寡言,不说豪言壮语,也从不刻意张扬。数十年踏实做事、宽厚待人,便是对我们的言传身教。无需叮嘱,他立身行事,我们便懂了。
父亲打心底里亲近乡里乡亲。闲暇时,不愿守在家中,总爱往各村走。坐在农家院坝里,与乡邻闲话农事、畅谈家常,气氛总是温厚的。若聊得投缘,便索性在村里小住三两日。犹记年少暑假,最欢喜的事,便是坐上父亲那辆老式自行车,跟他一同下乡。车轮碾过凹凸的土路,车身轻轻摇晃,清风裹着田野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那些快乐,时隔多年,依旧清晰。
基层工作,向来琐碎忙碌。白日入户走访、处理杂务,晚上又常开会。久而久之,我们习惯了父亲不定的作息。清晨我们尚在酣睡,他便轻手轻脚出门;待到夜深人静,村落归于沉寂,门外才传来他归家的脚步声。一家人难得围坐一桌吃顿午饭,碗筷刚拿起,若有村民上门求助,父亲总会放下饭碗,轻声道:“你们慢慢吃,我去聊聊。”说罢便迎上前去。这样的场景年复一年,我们习以为常,心里都明白,这一顿热饭,他终究没法安稳吃下。
父亲对家人、对我们几个孩子的爱,向来深沉内敛。他不善言辞,一辈子未曾说过半句亲昵软语,从不直白表露疼爱。我们自小就懂得,这份沉默绝非淡漠。他的爱,恰似门前缓缓流淌的溪水,无声无息,日夜不绝,默默滋养着整个家。日子便这样安安稳稳过下来了。
读大学那年放假回乡,我和同伴去村外河里玩水,一时贪玩,眼镜坠入水中。暮色渐浓,我失魂落魄回到家,垂首不语,满心懊恼。父亲静静望着我,没有责备,也不追问缘由,只平和地叮嘱:“赶紧吃饭吧。”短短一句话,抚平了我的焦躁,纷乱的心绪逐渐安定。
谁也不曾想到,第二日天未破晓,父亲便早早起身出门。早饭时分,一家人围坐桌前,唯独不见他的身影。后来才从邻里口中得知,天刚蒙蒙亮,他就约上几位乡邻,扛着渔网赶往河边,沿河道一步步仔细搜寻,一心找回我掉落的眼镜。得知原委的那一刻,我心里又愧疚,又觉得暖。我的父亲,从不会把爱挂在嘴边,却将儿女的一桩小事放在心上,默默奔走操劳。这份呵护,质朴恳切,我一直记得。
时光缓缓流淌,我们陆续长大,各自成家立业。我总盘算,等自己有了能力,便守在父亲身侧,照料他,尽一份孝心。可人生总有憾事,这份心愿还来不及实现,他便匆匆远行。我再没能坐在他身旁听他说话,替他添暖衣。那些年想给却给不了的,如今想给,也给不成了。未了的心愿,成了心底一抹牵挂,此生遗憾。
父亲走后,他的照片便一直伴我左右。无论行至何处,这方寸影像都如他本人一般,静静相随。清晨醒来,或是深夜难眠,我总爱对着相片轻声絮语,聊聊日常,说说心事。生养抚育的深恩,本不必诉诸言语,早已融入血脉,刻进心底。不必刻意诉说思念,只需这般静静相对,内心便归于安稳。
如今回望过往,那些细碎的日常、平凡的片段,一一在眼前浮现。我的父亲,只是世间万千普通人中的一个。他眷恋一方乡土,善待淳朴乡民,用心撑起整个家,默默疼爱每一个孩子。他一生平淡,只把善良、本分与温柔,留在了日子里。
每每念起他,眼眶湿润。岁月把他的身影藏进了旧照片里,却藏不进遗忘。我坚信,他从未真正走远。